高天之上

    指引之星闪耀着。

    在尹恩的感知中，遥远的时空彼端，那个与自己建立了链接的‘虫群道途尹恩’传递回夸赞好评以及后续的跟进报告。

    当初尹恩觉醒指引之星时，与虫群道途和灵灾道途的自己进行过一次数据交换。

    其中，尹恩除却交换给虫群道途‘人造灵魂’的技术资料外，还给了对方一整套发展意见。

    潜伏，同化，暗中发展……泰拉的水很深，不要以为虫群就能平推，那样反而会被平推。

    隐藏在人类之中，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的思想，发展自己的力量……吸收人类中那些绝望的人，将他们转换成自己一方的存在，然后遴选出优秀的个体，扩散至人类社会中，增加自己的影响力。

    大概就是如此——尹恩很相信自己会听从意见，也相信另一个自己在知晓泰拉的恐怖后，绝对会谨慎行事。

    事实也的确如此。

    虫群尹恩发送过来的基本都是捷报。

    在最近这一年中，虫群尹恩并没有离开哈里森港，因为明面上‘尹恩’已死，所以之后所有和尹恩有关的事情都没有发生。

    但，虫群尹恩重新联络上了埃兰，并借着埃兰再次与普德长老搭上线。

    然后，虫群尹恩便以白之民为根基，使用人造灵魂作为起点，在白之民中催生出了一大批基石成员。

    这些成员，能通过灵魂联通虫群网络，互相信任帮助，并且在虫群尹恩的引导下，可以迅速发现鱼群，找到海底沉船宝藏，亦或是发现一些之前人类难以发现的海底矿脉，海岛升华植物。

    趁着哈里森港彻底征服土着，四面通商的春风，这一批白之民迅速地富有起来。

    并且成为了虫群最忠实的信徒。

    他们组成了一个名为‘海灵教’的小型教派，尊虫群尹恩为‘沧海之灵’，教义和红杉土着的崇海派差不多，总之就是原始的海洋信仰，这种级别根本没人管，更何况是族内私下传播的教派。

    而与此同时，凭借这些已经开始朝着整个南岭扩散的眼线，虫群尹恩知晓了如今泰拉这边的恐怖和水深。

    假如他窝在南岭，就呆在哈里森港和红杉基地，他是一辈子都无法想象泰拉这鬼地方有多少鬼的。

    当一位联通了虫群网络的白之民抵达帝都时，虫群尹恩感受到的震撼甚至比尹恩还要强。

    因为虫群尹恩认真思考过要如何率兵打进帝都——天知道自己要打的居然是这种超级要塞！

    ——幸亏没打！

    总而言之，就是如此。

    虫群尹恩虽然失去了尹恩的表面身份，但却已经在铺垫教派，开始在南岭扩散。

    这个教派以人造灵魂为核心扩散，而虫群尹恩以强大的灵能网络掌控每一个教派中人的灵魂，监督每一个意识，逐渐施加影响，保证每一个教派中人的忠诚。

    现在的他，已经开始招收西境难民作为自己的势力之基，并以这些难民为棋子，安插在各个小镇与城中，甚至自己在山间独立建村。

    不用担心魔兽……虫群尹恩控制人可能需要一些手法避免被四大正教和帝国发现，但控制魔兽可就方便多了，实在不行全部都推到飞焰地的生物入侵上，都是他们搞的鬼！

    而且，也正是因为尹恩不在，只有虫群，飞焰地算是将南岭搅的一塌湖涂，山民那边的内战还在持续，虫群尹恩如今正打算以这个机会为切入口，将自己的势力安插进山民中。

    “的确不错。”

    感知到这里，尹恩不禁微微点头，对虫群尹恩的果决点赞。

    使用人造灵魂和虫群网络进行底层思维改写，慢性洗脑铺设势力，的确能降低四大正教和帝国一方发现的概率，即便是真的发现，也很难想到是虫群，最多是以为某个强大灵能者亦或是异星神复苏制造的‘危机’。

    而且，因为最多只是洗脑，这个危机并不大，最起码，在有着‘虫群先知’的遮蔽下，他们也无法确定危机的具体由来。

    虫群在南海毫不遮掩暴兵种田六年都没有被发现，如今暗中潜伏缓缓发展，积累实力，自然也不会被发现。

    虫群尹恩之所以感谢尹恩，正是因为尹恩的建议至关重要，给予的技术也是她发展的基石。

    这个技术，远比她之前给予的‘晶化猎血者’这一生物改造技术和‘虫群网络’相关的技术要有价值。

    所以，她打算给予尹恩‘回报’。

    指引之星闪耀着，尹恩感受着自己心灵中浮现出的全新技术。

    而这个技术的名字是……

    【灵魂钢印】

    感应到这里，尹恩抬起左边的眉头，他双眸中亮起赤青色的光，纯粹，无情，如同血一般流淌着毫无任何针对性的恶意。

    这是虫群的光辉。

    “……虫群的我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人性了？这种技术都开发的出来。”

    啧了一声，尹恩心中却没有多少真的愤怒，他只是惊奇虫群化的自己果然在灵能方面见解独到，拿着人造灵魂固然能这么快找到其中的‘后门’。

    灵魂钢印简单来说，就是在塑造人造灵魂时，额外增加一些灵魂结构，达成一些思想上的彻底扭曲。

    譬如说，永远不会泄露和虫群相关的消息，永远保持积极乐观的心态等等……

    虽然听上去还算不错，但实际上，这是一种非常恐怖的思维控制方式。

    能保证人的忠诚，能保持一个人的心态，就等于能自由地塑造，改变一个人的心灵。自此之后，思维与灵魂都不再是独属于自己的自由之物，而是被虫群操于掌心的‘财富’。

    虫群赐予这些人财富，赐予这些人共同链接的共识，赐予这些人绝望中得到希望的未来，赐予这些人可以在乱世中自保的力量。

    虫群不需要任何人世间的财富，只需要将‘灵魂与思想’交给她。

    简直……

    “就像是魔鬼。”

    轻声自语，尹恩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是啊，多么像是魔鬼。

    尹恩能感知到，虫群尹恩并没有‘强制’转换任何人。

    她得到尹恩的提醒后，便收回了名为‘强迫’的手，转而用利益与安心来蛊惑人类。

    ——如果你有愿望，如果你有祈求。

    ——人类啊，如果你有梦想。

    ——就告诉我你的希望，然后用灵魂来交易吧。

    虫群尹恩将灵魂给予白之民，那些西境难民，那些因为飞焰地催化的内战而流离失所，出现粮灾的山民。

    同时，她将财富赐予被流放已久的白之民，将控制魔兽的力量赐予流离失所的西境难民，将一些只需要啃噬树木汲取水分就能不断成长出优质蛋白质的‘肉虫’送给粮灾的山民……

    魔鬼以希望为商品。

    换来了‘绝对的忠诚。

    “虫群道途在被我改变后……已经踏上了另一条路。”

    眼眸中的‘赤青’光辉逐渐澹去，转换为深沉的暗紫，尹恩澹澹地自语：“她赠予的事物足以让所有人都真心实意地效忠于她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，能让人得到逆转流放之民名声的财富，能让难民得到生存的土地，让饥荒的人们得到粮食……”

    “即便是魔鬼，她（虫群）也有资格让人们向她膜拜。”

    尹恩并不会感到愤慨，亦或是为此排斥虫群——他还没有那个闲工夫在意平行时空。

    不仅仅如此，此时此刻，尹恩心中甚至有一个别样的，堪称疯狂的想法……

    “或许。”

    因为指引之星的影响，双眸中闪耀代表虫群深紫色光芒的尹恩轻笑了起来：“我可以帮助她缔造一个全新的道途。”

    “【魔鬼道途】。”

    想到就实施。

    尹恩微闭双眸。

    虫群道途的‘灵魂钢印’本质上，就是一种特殊的灵魂改造手术，这种技术稍微转换，就是一种特殊的冥想法，即便是虫群尹恩一时半会没想到相关的研究方向，她最多几年内也会展开‘冥想法’的研究。

    毕竟，就算对方不如自己这个‘特异点’，那也是尹恩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，不如尹恩自己主动将‘冥想法’传授给对方。

    而且，尹恩心中也的确别有想法。

    ——灵魂钢印是不错的技术，虽然涉嫌干涉思想自由，但我可以不用它来干涉人类，而是ai。

    即便是建设在纯粹物质结构上的ai也是有可能获得灵魂的，更不用说泰拉世界的人工智能大多要和灵魂灵能有关。

    这样的ai，很容易就成为真正的生命，轻易通过图灵测试，甚至是成为强人工智能，成为升华者……但同理，这样的ai，很容易就出现‘自私的欲望’，进而导致许多工作无法稳定推进。

    尹恩并不打算制造‘和人类有一样权利的ai’——他要创造，就只会创造纯粹的工具ai。

    创造有人性的ai等于创造生命，尹恩不会不负责任，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那些ai具备人智，从而感知到痛苦。

    所以，他要从灵魂方面，彻底锁死ai的逻辑，让它无法诞生人智，只能依照最初的设计条例运转。

    就如同……上天运转的自然规则。

    就如同真理一般不可动摇。

    毕竟，现在，尹恩的手中还有源自于最后回声的第五能级‘源质计算芯片’——它的计算力和本质，就是一个超巨型ai的核心架构。

    有了它，霞辉领很快就可以通过已经被雅弗达送来的‘终端生产线’，快速跃进到‘人工智能分配’的地步，而那时，尹恩便可以通过灵魂钢印，彻底从物质虚境两个世界方面封锁人工智能失控的可能。

    而那也是尹恩接下来‘全新社会形态’的第一步。

    “虫群尹恩为我送了一份大礼过来，我自然也得回礼。”

    指引之星闪耀，尹恩再一次向‘虫群尹恩’发送了他的回礼。

    那是‘冥想法’相关的资料。

    以及使用‘灵质’创造‘计算单元’的方法。

    通过冥想法，虫群麾下的普通人将会迅速得到大量的计算力——即便是他们自己本人无法学会冥想法，虫群尹恩自己，也可以通过虫群网络，代替他们改造他们的灵魂。

    某种意义上来说，这就是一种‘信仰之力’了。

    神（虫群主宰）辅助信徒（虫群单元）塑造灵魂，并且为他们改造出具备更强计算能力的灵魂形态，这就让信徒不需要长时间锻炼，也能得到毫无后患的高等计算力。

    一朝顿悟，不再是虚言——但作为代价，这计算力本质上也是虫群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当虫群主宰，亦或是说，魔鬼之王要与整个世界为敌时。

    那么地狱众魔，也即是虫群本身，也只能与他们的神与王一同宣战。

    持有指引之星的尹恩是不会这么干的。

    “具备侵蚀心灵能力，宛如神明的异星神都被泰拉干下来一打了，就算是真的迈向魔鬼道途，虫群化的我恐怕也不具备突破囚星天狱，避开终焉的能力。”

    指引之星上的光芒彻底暗澹，证明尹恩这一次与虫群尹恩的交流圆满结束。

    尹恩倒也不是看不起虫群和魔鬼，倒不如说，假如魔鬼道途真的成功，那么其实就相当于综合了灵灾道途的优点和虫群的优点，是一条全新的道路。

    只是这条道路，对于知晓真相的尹恩来说，无非就是又一次轮回。

    他需要超脱轮回，而不是仅仅一次，发生在泰拉大地上平平无奇的胜利。

    解决掉虫群道途的问题，尹恩也起身。

    ‘灵灾道途’的尹恩并没有回话。

    显然，这么点时间，并不足以让灵灾道途那边发生什么巨大的改变，对方自然不会像是虫群道途那边打好评。

    上一次交流，尹恩从灵灾道途那边，得到了‘生命灵能提炼法’，也就是尹恩后来糅合进‘奥法道途’种，用来修持自我源质，凝结升华器官的基础修行法。

    说是炼气法也好，说是呼吸法也罢，就算是当成内力真气也无所谓，反正它的效果都是一样，都是彻底将自我改变，蜕变成全新更强大的存在。

    奥法道途，建立在此之上。

    所以，尹恩也将‘源质炉心’这一可以完美利用体内源质的‘筑基法’交给了对方——双方都让对方得到了在剑与魔法世界‘修真’的钥匙。

    如今，尹恩的奥法道途已经来到了‘第三阶段’，他自己就是第三阶段的试验品，等回到霞辉领，尹恩便可以总结自己的收获，彻底确定奥法道途的第三阶境界。

    但是更高等级的第四阶，他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。

    不是尹恩不聪明，而是他的积累和灵感不够，时间太短，他就算真的是神也没办法凭空搓出来第四能级。

    “或许到那时，灵灾道途便可以为我带来更进一步的灵感。”

    尹恩此刻颇为冷静，他甚至笑了起来，从椅子上站起身，走向大门口：“看来，当初第一个创造出‘指引之星’的我真的是天才——既然一辈子不够用，一次选择，乃至于预知都不够用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就创造一个可以联通其他平行时空的平台，让我可以汲取诸多自我的力量成长。”

    巴敦侯爵送来的炼金材料已到门口，他接下来要去炼制演讲所需的‘炼金药剂’，准备好好地扇动一番南岭的民众了。

    说到底，使用灵魂的手段，和使用炼金术的手段，又有什么区别呢？

    尹恩从来不在乎这些东西。

    正如同民众其实也从来不在意‘预言’是真是假。

    他们只是想要听见自己想要听见的东西。

    所以，数小时后。

    灯火通明的夜晚。

    瑙曼城大广场。

    来到台上，面对千千万万注视着自己的民众，尹恩沉默地环视场地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便开口。

    【诸位同胞，我知道，你们来到此地，并非是为了聆听贵族毫无意义的寒暄与开场，亦或是根本无法听懂，模棱两可的预言诗】

    【你们来到此地，是想要从我，从四大教会认定，帝国完全承认的先知口中，听见真实不虚的未来走向，知晓足下之路究竟通向何方】

    【我知道，你们希望我说出，明天会变得更加美好，未来会变得更加幸福，所有人都将得到自己希望的结果】

    ——此乃谎言。

    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之上，白发的先知展开双臂，凉爽的风横扫整个广场，让所有人都微微一颤，闻到一股好闻‘花香’的同时，精神也更加集中。

    而尹恩用带着痛苦的音调道：【但我是先知，我不能，也不会撒谎】

    【我将要告诉你们一个悲痛又令人愤怒的事实】

    环视着寂静无声的现场，尹恩嘴角微不可查地翘起，然后便继续用愤怒夹杂着痛苦的声音道：【我们的生活其实充满着痛苦与磨难，未来也是如此，就如同沉浸入沼泽的受害者，越是挣扎，越是难以解脱】

    【我们将会遭遇苦难，遭遇战火，遭遇剥削与压迫，在仇恨与绝望中沉沦，永不得解脱】

    广场上传来哗然的声音。

    但意外的，却并没有多少人愤怒，亦或是质疑尹恩欺骗他们……所有人除却一时为尹恩的坦诚惊愕，并没有多少多余的抱怨亦或是感慨。

    因为……与绝大部分人想象的不同。

    民众并不希望听见太多的‘好消息’以及‘好未来’。

    因为，他们一直都生活在痛苦之中。

    在泰拉，在南岭，在这片大地之上，哪来那么多幸福？哪来那么多好事？

    薪酬不足，物价昂贵，战火带来的通商困难，粮灾还没过去多久，安全的‘首府’房价飞涨，男人害怕兵役，女人害怕混乱……刚刚和飞焰地开战还不够，东边还在和苍天王庭对峙。

    泰拉之上本就没有宁地。

    和这样一群人说，‘你未来会很幸福’？

    别搞笑了。

    偶尔说一两个好消息也就罢了，忽视这份痛苦，一味地报告好消息，那才是真正的让民众不信任你。

    所以先知从不轻易预言幸福，他们只预言灾难，就如同医生如果只是一味地告诉你身体一切健康，任何人都要下意识地怀疑‘真的假的？’那样。

    人类就是这样一种既复杂，又肤浅，既对明天充满希望，又渴望毁灭立刻降临的生命。

    ——所以。

    ——请聆听吧。

    尹恩扫视着眼前满是渴望，等待他继续开口的万民，

    白发的少年微微张开口，开始阐述‘先知的预言’。

    ——我将要为你们描绘而出的炼狱……我将要告诉你们的绝望。

    ——然后，我还将告诉你们。

    ——那条通向天堂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