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万历三十二年出生的奇女子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体:
七十二 辽阳失陷
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
    袁应泰自忖是个好官。

    他是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,寒门出身,没有什么大族背景,是一步一步凭着政绩往上爬的官员。

    中进士那年,袁应泰十九岁,书生意气,激扬文字。当时家乡凤翔已经七八十年没出过进士了,袁应泰中进士的消息一传到故里,他那一生务农的父亲母亲一下便挺直了腰杆子。当地原本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们恨不得将袁家的门槛踏平了,只为了巴结这个平时卑微如尘土的小农户。

    那年,朝廷给十九岁的袁应泰授了个河北临漳知县的小官,乡亲们却吹吹打打,大操大办地将袁应泰送上了赴任的道路,自那时起,苦读圣贤书的袁应泰便给自己立下了志向:要凭借着自己一肚子的学问,造福百姓,兼济天下。

    袁应泰并不是个只知道读书的穷酸书生。上任临漳之后,他一个年轻的外乡人,迅速地在鱼龙混杂的当地站稳了脚跟,把住了权柄。漳水频频泛滥,袁应泰多方奔走,筹集物资人力,竟修起一道四十里长堤来,从此临漳百姓再也不受水患之苦;赋税沉重,袁应泰分化当地大户,把原来由百姓承担的赋税转嫁到不纳税的大户身上,在民间颇有仁政之声。

    干出政绩的袁应泰,此后历任工部主事、兵部侍郎、河南参政、山东巡抚等职位。在其位谋其政,袁应泰不曾有一天放松过。他不收贿赂,又勤于公事,治下百姓无不感恩戴德,颂扬德政。正是有这样响亮的名声在外,今年四十五岁的袁应泰才会被擢为辽东巡抚,不久又接任熊廷弼,任辽东经略。

    袁应泰并不认为自己能够胜任辽东经略一职,他初到边疆,不通虏情,之前任官又久在内地,不习军事。朝廷的任命下来时,他颇感忧虑,可是辽东不可一日无人经营,朝中无人敢接手辽事的情况下,袁应泰的那一份读书人的责任感令他慨然接下辽东经略一职,并上书表态:誓与辽东共存亡。

    接任经略的袁应泰,认为自己的前任熊廷弼,之所以被朝中百官攻讦去职,是因为他经略辽东全靠一个“严”字。熊廷弼不信任辽军,也不信任辽人,周围蒙古、女真有人来降,熊廷弼一概不纳,对待下属官员武将,熊廷弼也是治之甚严,稍有不敬业的,熊廷弼轻则当众责备,重则上书弹劾。

    作为儒家传统士子的袁应泰,始终认为,平天下的要点在一个“仁”字,平辽亦是如此。蒙古、女真降人不纳,周围异族怎能归心?本地辽人辽军不用,仅靠客军如何守辽?下属稍不如意便上书弹劾,谁还敢倾心办事

    袁应泰上任以来,辽阳城中的明军里多了许多异族士兵的身影,本地辽将们也不像过去与熊廷弼那样势同水火,而是对袁应泰恭恭敬敬。除此之外,袁应泰还上书朝廷,请求减免辽东百姓赋税,得到批准后,辽东大户们纷纷登门拜访袁应泰以示感谢,甚至有地方官为袁应泰献上了万民书作为仁政的标志。如此种种事迹,都让袁应泰相信着,辽事正在变好。

    袁应泰是泰昌元年十月就任的辽东巡抚,当时辽东还平安无事,岂料仅仅几个月后,天启元年三月,努尔哈赤便尽发八旗之兵,兵锋直指辽东重镇沈阳。

    此前从未真正接触过战火的袁应泰立刻慌了神,他急忙咨询自己麾下的辽军诸将们,应当如何对敌,结果得来的答案千篇一律:贼兵势大,应当坚守城池,万不可轻举妄动。

    这是典型的畏战行为!袁应泰这才明白,这些平日里对自己恭恭敬敬的辽将们,其实根本不愿意为了抵抗鞑子牺牲自己手下的私兵力量。他们口口声声说着不可妄动,其实就是不愿、不敢出战罢了!一旦袁应泰命令他们出击,他们便推三阻四、虚与委蛇起来,什么粮饷不济、棉衣缺乏之类的理由全部冒了出来。

    于是素来认为应该多用辽兵、少用客兵的袁应泰马上想起了陈策率领的援辽大军来。援辽大军到达辽阳的那日,袁应泰动用了官帑里宝贵的库银,大大方方地为援辽大军发了饷,期望他们能够解了沈阳之围。

    岂料当陈策的援辽大军行到浑河南岸时,才发现沈阳已沦陷。返回辽阳请求援军的小猴子袁殊向袁应泰汇报此事时,袁应泰几乎眼前一黑——大明经营了三百年的重镇沈阳,竟然两日内就沦陷了!

    一想到沈阳百姓被鞑子屠杀。奴役的画面,袁应泰恨不得代为之死。因此当袁殊提出援辽大军要反攻沈阳,需要辽阳拨出援军时,袁应泰立刻便答应了。他身为辽东经略,竟低声下气地请求着自己麾下的武将们,又是许下了不少好处,这才说动了朱万良、姜弼二人率军三千出发救援。

    援军出发后,袁应泰站在城楼上不住地往东望去,只盼着沈阳收复的捷报能够传来。

    太阳落山后,袁应泰没有等来沈阳收复的捷报,却等来了惊魂未定的朱万良和姜弼,已经跟随他们一起逃回的兵马。

    “朱将军!姜将军!”袁应泰亲自出城迎道,“你们怎么回来了?陈总兵他们呢?”

    “禀袁大人,鞑子势大,我军死战不敌只好暂时撤回。”朱万良支支吾吾地回答道。

    死战不敌?暂时撤回?袁应泰不用想就知道这是朱万良等人的借口,陈策的援辽大军定是被朱万良他们抛在沈阳城下了!一万多的川浙精锐,被八旗围困在沈阳城下,又无外援袁应泰越想后果越害怕,当夜就召集了城中诸参将、游击们升堂商议救援一事。众人打太极打到下半夜,仍是半点注意也没有拿出来,袁应泰已经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。

    “大人!大人!”一个小吏冲进堂内,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道,“有一支兵马到了城下,说是陈策总兵的人!”

    袁应泰急忙来到城墙上,确定了来军的旗号之后,亲自出城查看。

    这是一支状似骷髅的兵马。约有一千多人,他们身上挂着残破不堪的铠甲,夜风吹拂后凝结成块的血液粘在他们的躯干上脸上头发上,手上握着的兵刃几乎全部卷刃,人人又渴又累,身上带伤,几乎连一步也不能多走了。

    “末将石柱马祥麟,见过袁大人。”一员少年将军朝着袁应泰行礼道。他的铠甲被砍出一个大豁口,左手的环臂铠被扯下了半截,肩膀受到了贯穿伤,头盔也不知哪里去了,头发被凝固的鲜血粘成一块一块的。只有血红的眼睛,才能让人辨认出他还是个活人。

    “马祥麟,陈策总兵呢?戚金、张名世、童仲揆和周敦吉副总兵呢,他们怎么样了?”袁应泰焦急地问道。

    马祥麟惨然一笑,回答道:“戚金、童仲揆、周敦吉和张名世四位副总兵全部战死,陈策总兵率一千浙军向北突围,不知去向。”

    “活着的,都在这里了。”

    当下,马祥麟把援辽大军如何死战,如何被困南岸,又如何分三路突围的情形全部告诉了袁应泰。对方听得浑身颤抖,也不顾忌自己辽东经略的形象,痛苦地蹲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沈阳是彻底落入敌手了,还赔进去了四川、浙江千里迢迢赶来的援辽精锐,四位副总兵全部阵亡,总兵官陈策生死未卜。更危险的是,沈阳一失,辽阳门户洞开,鞑子下一个目标肯定是辽东都司的所在地辽阳。失掉沈阳本就是天大的罪过,若再失了辽阳——只怕是传首九边也不为过了。

    “援辽将士们都辛苦了。”良久,袁应泰才站起身来说道,“我当上奏朝廷。为所有将士们请功。”

    “请功,请个麻卖皮的功!”马祥麟愤怒的骂道,“我们不要请功,我们要报仇!”

    “我们要报仇!我们要报仇!”身后疲惫的军士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,红着眼齐声吼道,连城墙上的辽阳守军们甚至都被这样的声势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若是辽阳城中都是这样忠勇的军士,何愁辽事不定啊。想着这些川浙军将士们战死沙场的模样,袁应泰不禁流下了热泪。辽阳救援不力导致援辽大军几乎全灭,身为辽东经略的他必须要为这一万条生命负责。

    “仇要报,功也是要请,一码归一码。”袁应泰擦干眼泪道,“所有物资,我们辽东都司来准备,今夜请贵军在辽阳城外扎营暂歇,明日再撤往广宁吧。”

    凌晨时分,北路军唯一幸存下来的川将周世禄带来了北路军全灭、总兵官陈策战死的消息,整座辽阳城都陷入了不安的沉默中。

    早晨,送走了马祥麟等一众溃兵之后,袁应泰看着他们西去的身影,低头沉默了许久。

    上任辽东经略以来的种种举措,可以说随着沈阳的陷落宣告全部失败了。沈阳城的百姓被鞑子掳掠屠杀、援辽将士们死战殉国,自己要怎样才能偿清这份罪过?袁应泰做官的初衷是造福百姓,如今却被这千万条人命的血债,压得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自己崇尚以仁平天下,可是对辽将的仁却令他们对命令阳奉阴违;对辽军的仁令辽阳城中的守军听闻八旗军即将到来,纷纷算计着如何逃跑;对蒙古、女真降人的仁令军中拥有比例不小的异族士兵,眼见八旗军就要到来了,只怕这些异族军士当中,打算献城投降的大有人在。

    前半生怀揣的所有理想,都在这辽东大地上支离破碎,岌岌可危。一向以兼济天下为己任的袁应泰,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。

    我袁应泰,是个好官么?

    两日后,八旗兵临辽阳城下。袁应泰亲自率军出城列阵迎敌,却被努尔哈赤用楯车偷袭西门得手,城中蒙古、女真降兵趁机制造混乱,八旗兵没有多费力便杀进了辽阳城中。

    当袁应泰得到急报,获知八旗军已经入城后,他急忙返回城中,打算组织巷战,却发现辽阳城中的大户们正箪食壶浆,在道路两旁热烈欢迎着八旗军入城——原来这些大户们早就暗中与八旗有过勾结了,袁应泰当初好心免了他们的赋税,最终却白白便宜了自己的敌人。

    八旗入城,本就士气不高的明军作鸟兽散,李秉诚、姜弼、候世禄、麻承宣、赵率教诸将逃向广宁方向,梁仲善、杨宗业二将战死,辽阳东西二门俱陷,八旗占领全城只是时间问题了。

    绝望之中,辽东经略袁应泰仍然没有忘记自己与辽东共存亡的誓言。在城外明军溃散、城内喜迎八旗入城的怪异氛围下,这位有着远大抱负的儒家书生,留下遗书后,在沈阳城楼上自焚而死。

    至此,大明苦心经营的沈阳、辽阳二城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落入后金手中,整个下辽河平原已经失去了所有护卫的屏障,辽东大地,将彻底成为八旗肆虐的修罗场。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